PHAEDRA

抱着奶樽，蜷曲在床上的Philip仔，如往常一樣，在人聲鼎沸，、煙霧瀰漫兼陰暗翳獄一角，呼呼入睡。两歲零一個月的Philip仔，小小年紀，便習慣與殺人犯、强姦犯、大毒梟為伍，他不知陽光是怎樣和煦，世界是何等多采，也不知道車是怎樣行，牛是何模樣……….。

因為他一出生便住在監牢內，两年零一個月，從未踏出監倉半步，或許，他會以為：世界就是這樣的。

稚子無罪，犯罪的是他母親鄧惠蘭（Candy），三年前，她與另一香港女子鐘惠慈（Elaine）在進入菲律賓首都馬尼拉境內時，於機場海關檢查處被發現手提行李內藏有共11 kg的軟性毒品「冰」，當場被捕。她倆先被關進軍部六個月，接受調查，期間，Candy與一名緝毒組軍官發生性關係，懷了Philip仔。

獄中長大的孩子

調查完畢，接着便是漫長的守侯，大着肚子的Candy與Elaine一同被送到馬尼拉巴西城監獄（City jail of passay city），等候上庭宣判。一等便是三年，直至上週，案件才宣判，Elaine獲無罪釋放，Candy則被判終身監禁，而Philip仔則在母親等候上庭的第二年，於巴西監獄出生了。「呢度空氣唔好，又冇得見陽光，所以Philip仔個肺好差，試過一次發高燒發咗五日亞夜，啲人都唔肯俾佢入醫院，佢啲皮膚好白，好滑淨，同呢度啲｜賓仔唔同，因為佢咁大個都未曬過大陽。Philip仔的母親Candy笙在監牢的床前，望着熟睡的兒子，一臉憐惜。

母子成了獄中 VIP

「佢好無辜㗎，佢唔係犯嚟㗎，佢其實可以自由出入，但我哋喺呢度（菲律賓）冇親人，邊個帶佢出去呀，咪惟有陪住我，一齊喺度坐監囉！」

Candy不想兒子離開監房，其實有點私心，因為有Philip仔在的時候，日子會好過些，「至少唔使戇居居。」

Candy與Eaine原本是囚在巴西城監獄內的女倉，後來Candy獄中產子，監獄長基於人道理由，允許Candy搬出大廳，安排她母子倆在廳角的上下格木床棲身，因為要湊BB的關係，Candy獲准自由行動，可以自己煮食，「攞」水，上厠所，甚至到不同倉中隔着鐵欄找朋友傾偈，但行動範圍只限於二樓同三樓两層倉房。

在這裡，因為有Philip仔，Candy成了VIP，獄警常跟Philip仔追逐遊玩，又常幫Candy到外面的唐餐館買粥仔給小Philip食。

「其實佢哋母子倆己經比其他犯好」，但Candy却說：「好？好有乜用呀？我唔想好呀！我好想返屋企呀！」，Candy「𤷪𤺧」起來：「我同Philip要上出去，要讀好多好多書，要揾好多好多錢，要出人頭地，你睇佢手上呢塊大痣，有個話自己識睇未來嘅犯話，有塊咁嘅胎記，即係話第時會好有大志，好叻，所以我同佢改嘅中文名都係好有大志㗎。」

講咗我會死㗎！

Philip仔跟母親姓，全名叫鄧志豪，Philip這個英文稱號則是獄中一個黑人犯替他起的，曾有人問：「佢爸爸呢？點解唔講出嚟？又點解講咗出嚟會死？因為你比佢强姦？」，Candy話：唔好講佢，我唔會講佢個名出嚟，講咗我會死㗎，我一定會死㗎，喺呢度，一條人命唔值錢㗎，我講咗邊個可以保獲我？總之佢老豆係軍部嘅一個軍佬，係咁多，啲人話我用性嚟換自由，黐線嘅，如果真係咁簡單，我一早就同法官講，佢强姦我啦，咁我放咗好耐啦，使乜喺度坐咗成三年。

其實有人認為「Candy都判咗終身監禁啦！與其喺呢度坐一世監，點解唔攞條命搏一搏，講晒出嚟？」，Candy却答「儍啦，我唔想死呀，死咗冇得返轉頭，我依家判終身，仲有希望出番去，呢度係菲律賓呀，唔係香港，菲律賓可以發生好多冇可能發生嘅事，好多人判咗終身最後都出到去，睇住埋其他犯出去一個出去一個，我冇辦法唔變得樂觀。

两個夢的啓示

臨判决之前，Candy發了两個夢，現在回想起來，Candy總覺得若有所指，「第一個夢，係我同Elaine喺度考試，派試卷時，Elaine一百分，我八十八分，我心諗，佢出貓嘅，我讀得咁辛苦都係得八十八分，點解佢會一百分，究竟我差咗啲乜嘢？然後，就醒咗嘞。」

「第二個夢，係我同Elaine喺間唔知乜嘢房裡面睇電視，睇睇下，忽然間有人嗌咗Elaine出去聽電話，佢出咗去好耐，我等吓等吓，點解唔見Elaine返嚟嘅？於是走出去揾佢，一出到走廊，就見到謝賢，跟住就俾Philip仔嘈醒咗。」

「呢两個夢我都覺得係兆頭，有個識占卜嘅犯話我會跟住Elaine出去，各位又點睇？」

骨肉面臨分離

Candy常常問人意見，掛在嘴邊總是那幾句「你點睇？」，「你話有乜理由判我終身，你話吖？」，「11kg，咁就一世，你點睇」。這些問題，答了都不會改變終身監禁的判决，要問的，應該是孩子的將來。

有人問「你打算將Philip仔點處置」，Candy答「我依家判咗終身，要搬去女子監獄，嗰邊唔可以好似呢度咁凑埋Philip仔，依家我打算揾出咗去嘅Elaine帶Philip仔返香港俾我個妹湊佢，不過其實我最想Philip仔可以留係菲律賓，揾個靠得住嘅人幫我湊佢，得閒帶佢入嚟俾我見吓….如果冇咗Philip仔，我會死…如果佢返咗香港，好快佢就會唔記得我係佢媽咪。」看着兒子，Candy默然，畢竟、骨肉即將分離的事實己擺在眼前，逼近眉睫。

誰是爸爸？

Philip仔爬了起床，跪到窗前，站上木凳隔着鐵窗框望街，小小的背影，透着對窗外世界的憧憬。「Where’s Your Father？」記者問Philip仔，他沒有理睬，只專注街外景物。「Car、Car_____」Philip仔忽然轉頭大叫，然後在牢房內橫衝直撞，邊跑邊叫：「Car、Car_____」。Candy追着把他捉回來，抱入懷中「佢成日都係咁，一見到車就大叫」。

Candy吻着懷中的Philip仔：「Philip tell mama we’ll go home, say yes,say yes」，两歲零一個月的Philip仔，己懂得跟犯人，獄警用流利的英語對答，偶然邊夾雜一两句菲律賓單字。

與殺人犯為伍

佢成日同啲犯玩，所以英文好叻，賓話識聽唔識講，不過廣東話就麻麻。Philip仔有很多犯人老友，其中一個六十幾歲瘦骨嶙峋的阿伯，常抱着Philip仔在倉內踱來踱去，笑口噬噬，卻原來這是個變態色魔，曾姦殺了一個十三歲的弱智女童。

倉內還有一個白種男人，也常常拿着棋盤教 Philip 仔捉棋。當然，這名白人也來頭不少，原來他巳姦殺了十幾名菲律賓少女，每次殺人都是在頸上「打橫」狠狠地一刀了斷，還將受害人的手甲腳甲拔個清光。還有，早年因被發現行李藏毒的香港旅行社領隊區永祥，在未搬入男子監獄前，也在這裡認了Philip做契仔。

還有，肥嘟嘟的獄警Garcia，每逢Philip仔病了，都是由他抱Philip仔去看醫生，逢人便說：「My kid, my kid」

叫孩子太沉重

雖然Philip是獄中的寵兒，但長期困在監倉，脾氣總有點暴躁。「佢一嬲就喝人，唔鐘意就大叫，好百厭，冇時停。佢最鐘意係星期六星期日，有啲教會嘅人嚟講耶穌，唱吓歌跳吓舞，佢就開心到癲咗咁。有時佢又會攞本書，似模似樣咁喺度詐諦睇，我諗佢好想讀書，佢第時讀書一定會好叻。」

Candy被判終身監禁，這生的希望，唯有全數放在兒子身上，延續她未完的夢想。對無辜的小Philip來說，這擔子又是否太沉重了些？

Elanie 的遭遇：軍部四處找她

同案另一名被判無罪釋放的被告鐘惠慈Elaine，一離開監獄便躲了起來。在馬尼拉西北部一個小村落，我們找到了匿藏的Elaine。一見到記者，Elaine 萬分錯愕，她說軍部的人正四處「刮」她，她怕再被關進監牢，於是在友人家中躲起來。

因為 Candy 喺庭上爆咗軍佬搞大佢個肚單嘢，但Candy唔肯講係邊個軍佬，而事發當時我在場，我係唯一嘅目擊證人，所以佢哋周圍揾我返去調查，我唔想再牽涉入任何事裡面，我唔想再留喺菲律賓，我想靜靜哋返屋企，唔想再理咁多嘢。

Elaine臉色蒼白，煙不離口，但卻掩不住一份重獲自由的舒暢神釆。「[咁即係話你當時在場見到Candy俾個軍佬强姦？」記者問。關於Candy嘅嘢，我唔會講，因為講任何嘢我同Candy都會好危險。

永遠不忘菲律賓

Elaine 承認，在獄中三年，活得很苦，種種黑幕，她一定會盡數「爆」出來，只是要等她安全回港才說。「我依家仲喺菲律賓，一日末走得，我一日都唔會講菲律賓任何嘢。」

白白坐了三年監，然後被判無罪的Elaine，覺得整件事由頭到尾都是巧合，不能怨任何人，自能怨自己「唔好彩」，「三年，我入去嘅時候廿四歲，依家廿七，無端白事冇咗三年，我諗我呢世就算唔記得自己個名，都唔會唔記得菲律賓。」

喺監獄裡面，我睇到好多嘢，人命好似一條狗咁，好多菲律賓女人喺裡面俾人強姦，喺裡面生仔，好多㗎，仲有好多犯人喺裡面病咗死咗無人理，佢哋覺得，好似好平常咁。坐咗三年，我依家啲賓話好叻，幾乎仲流利過講中文。

命中註定的巧合

由於Elaine能操流利英語，所以這次審判時索性不要律師，自己上庭以英文自辯。

她解釋自己當日只是在過關時替在飛機上剛認識的Candy做翻譯，Candy被捕， Elaine 也被視作同謀，牽連在案。「我覺得一切都係巧合，我同Candy一齊坐咗三年監，做咗患難之交，我仲做埋Philip仔個契媽添。」

Elaine不肯拍照，因她不想曝光後被軍部的人找到，連累友人，拒絕的原因繫着一群人的生命和自由，我們不忍心勉強。如無意外，這個星期Elaine將會帶着Philip仔回香港，在此，謹祝福她們能安全歸來。

後記

獄中訪問完畢後，Candy忍不住說了句：「唔好走住啦，陪我傾多陣！」

於是，在乘夜機離開菲律賓那天，我們特別得到巴西城監獄長的允許，陪伴Candy坐了十個鐘頭監，因為這是Candy在巴西城監獄的最後一日，明天她便要與Philip仔分開搬去女子監獄。

初嚐鐵鐵滋味，才真正領略到什麼叫「坐立不安」，十個小時，傾偈、吃飯、上廁所，坐完企，企完又坐，坐了一會改為半卧，卧完又來回踱步……時針像被點了穴，總不見它移動半寸。

Candy問：「係咪好悶呢？」

記者答：「唔係，幾舒服吖！」答完自己都有點啼笑皆非。十小時終於熬過去了，但Candy還要在監獄度過餘生。

告別的時候，不敢亂許下「再來探你」之類的諾言，只說了句「香港見！」畢竟，回家才是Candy最大的冀望。